专访《繁花》王乙：从排练演员到正式演员，不只是「撞大运」

2024-06-20 22:01 来源：冷丁网点击：

专访《繁花》王乙：从排练演员到正式演员，不只是「撞大运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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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底色，那就是“不甘平凡”，不甘心沦为别人的棋子，不甘心一辈子待在底层——这是王乙对于小江西的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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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稿：乌鸦

“我知道难，但我们走的哪一步不难？”

王家卫镜头下的小江西眼神坚定，素净的脸庞上写满了倔强与不忿，内心的勃勃野心与小人物身上特有的叛逆精神呼之欲出。姐妹们劝她离开黄河路另谋生计，但她的志向却不止于此，用她自己的话说，上海有四五千条马路，但只有一条黄河路。身为外地人，想要逆天改命，唯有突破阶层。“我既然来了，绝不能空着手走，谁也不是生来就是老板娘。”

这是演员王乙在电视剧《繁花》中的著名台词，自该剧播出后，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她开始走入了大众的视野。有人对这个“搞事精”恨得牙痒痒，也有人感到惊喜，荧屏上似乎很久没有出现如此直白的将野心“写在脸上”的女性角色了。然而，不管你对小江西是爱还是恨，不可否认的是，这的确是一个十分出彩的角色。

“如果要用一种植物来形容小江西，我觉得是‘竹子’。”在被问到对小江西这个人物的理解时，王乙对金牌经纪人说。“细细的，高高的，乍看之下很不起眼，但实际上却很坚韧，心中有属于自己的留白。她虽然扎根于黑暗中，但却是向着阳光生长，有时候，人性不能简单的以是非对错来划分，就像光明与黑暗在每个人的心中共存，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中庸之道。”

文艺、安静、淡然，带有些许的破碎感，外表看似柔弱，但在内心深处却隐藏着自己的小倔强，时不时会冒出几句颇具哲理的话。这样的初印象贯穿始终，造就了记者眼中的王乙。

不甘平凡与向死而生

90年代初，上海黄河路被开发为美食一条街，短短755米云集了近百家饭店。在这个充满活力与繁荣的地方，上至老板娘，下至服务员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，想要抓住改革开放的机遇，闯出一片天地。

在这样的故事背景下，《繁花》呈现出的气质自带一种镶金边的虚幻感，黄河路上霓虹闪烁、红灯绿酒，那种人人眼中放光，空气中满是机遇与希望的亢奋感几乎要溢出屏幕。而小江西，或许就是黄河路上千千万万个怀揣梦想的小人物的缩影。

她原本只是金美林的一个普通服务员，因一声宝贝，轻而易举的拿到了老板的金项链和金戒指。在被卢美琳辞退后，她毫不犹豫的转向了金美林的对家至真园，奈何迫于卢美琳的施压，李李并不肯收留她。走投无路之际，她选择拉下至真园的电线，以此来保全自己的工作，重回金美林。

这样的一个人物，野心勃勃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，关键时刻还能豁得出去，俨然是一颗“定时炸弹”。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底色，那就是“不甘平凡”，不甘心沦为别人的棋子，不甘心一辈子待在底层——这是王乙对于小江西的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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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江西是个不认命的人，促使她一步步成为现在的她的原因，绝对跟她的成长经历有莫大的关系。故事虽然发生在90年代，但我相信直到今天，还是有很多人面对着同样的问题，尤其是女性，从小不被认可，被认定一辈子不会在事业上有所成就。小江西离开家乡，来到当时充满机会的上海，其实是为了争一口气。

”

《繁花》改编自金宇澄的同名小说，但小江西却是剧集的原创角色。事实上，剧本对于这个角色的成长背景、心路历程并没有着过多的笔墨，但为了塑造出这个角色的筋骨脉络，王乙在私下做了很多功课，她不仅读了原著，看了很多90年代的纪录片，还与饰演敏敏的曾美慧孜、饰演露丝的张羽霖一起去著名的苔圣园做服务员体验生活，为小江西撰写了详细的人物小传。

“我进入角色的方式是问问题，问很多问题，她像什么动物和植物？她为什么要来黄河路挣钱？她的家庭环境是什么样的？她执着于成为人上人的原因是什么？我要去了解她的情绪和痛，陪伴她一起成长。我给自己的表演依据是小江西需要赚钱养家，是忠于自身欲望，想要创造点什么的人。”

剧中有一场戏，小江西需要被范恬恬饰演的卢美琳抓着头往墙上撞。当时，王乙并不了解剧情的前因后果，只是被告知“不能哭”，即便头破血流，也不能认命。然而实际拍摄的时候，人的本能反应总是让她下意识的去回避那个撞墙的动作，就在一筹莫展之际，她突然想起了一首歌——《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》。

“‘我曾想过一了百了，渴望被爱而哭泣的原因，是因为尝到了人的温暖，一味想着死的事情一定是太过认真的活。’我觉得这首歌特别适合小江西，我也说不清原因，但就是觉得，这个人物一定是向死而生的，只有我不怕死，小江西才能活。”

自信塑造角色，惶恐成就演员

王乙第一次接触到王家卫的电影是在2014年，在众多作品中，她尤其喜欢《东邪西毒》，那时她还在上大学，梦想着有生之年能与王导合作。毕业之后，她一直没有遇到很多机会，直到2020年《繁花》开始招募演员。当时，剧组对演员提出的要求是会说沪语，然而，作为北方人，她对沪语可谓是一窍不通。

“因为我不会说沪语，所以当时觉得自己机会渺茫。但王家卫是我特别喜欢的导演，我不想失去这次机会，就说想要争取一下，哪怕是一个很小的角色，我都想去试一试。”

为了得到与王家卫合作的机会，从零开始学习用沪语自我介绍，在和经纪人的努力下终于得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。《繁花》的面试与她过往接触过的都不一样，是在一个搭好的真实场景里带服化道、灯光及摄影去进行的。

面试后她没有被选上，但得到了一个排练演员的机会，主要负责替来面试的演员走位置。对于她这样的新人演员来说，在这种一丝不苟的面试中走位置，其实已经收获良多，没想到后来好运接踵而至，主场景“夜东京”开拍，她被选中出演服务员小琴。

用王乙自己的话说，她当时的状态更像是一个跟组演员，需要在剧组随时待命，没有剧本，只有开拍时会得到“飞页”。所谓“飞页”，指的是在电视剧或电影的拍摄过程中，剧本没有具体的故事情节，而是在拍摄过程中补充内容，有即兴发挥的成分。这种形式在王家卫的作品中非常常见，但对于演员来说，无疑对业务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

作为新人演员，王乙的拍摄经验显然不能与久经沙场的成熟演员相比，其中一天排练，她第一次见到了王家卫，因为一个错误，导致她马上被换下来了。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，她却因祸得福，收获了小江西这个角色。现在回想起来，她依然觉得不可思议。

“我当时觉得我完了，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个角色，就这么被换下来了。我特别自责，越想越伤心，就一个人跑到墙根下面哭。后来一位副导演突然跑过来问我在这里干嘛？怎么不回微信？这次‘撞大运’了！我这才知道，我被换下来是因为我得到了另一个角色——小江西。”

不过，说是“撞大运”，但小江西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，当时的王乙完全没有概念。在离组等待消息的过程中，她的心一直七上八下，觉得一切都是有变数的，直到半年以后重新进组，她悬着的一颗心才重新落下。她还记得她当时拍摄的第一场戏，就是向辛芷蕾饰演的李李毛遂自荐，这场戏依旧只有“飞页”，她只能从字里行间中去判断人物关系，这种“懵”的状态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。

王乙回忆，从最初面试到拍摄完成，她在《繁花》这个项目上一共花费了4年的时间，中间还经历了疫情的严峻时期。在这4年里，惶恐的心态始终伴随在她的左右，作为新人演员，她非常恐惧“被换掉”，甚至有1年左右的时间都睡不好觉，整个人维持在一个“紧绷”的状态，满脑子只有角色。虽然现在看起来，自己当初的表现并不完美，但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，还是令她受益匪浅。

“我记得一个著名导演曾经说过，如果一个演员有把握演好一个角色，那他一定演不好。我觉得作为演员，与其说自信，不如说自洽，与角色自洽，与生活相融。因为自信是外部的，它可以帮助演员塑造角色，但对角色时刻保持一颗惶恐的心，却能够成就演员本身。”

做一个“有趣”的演员

曾经有人说过，王家卫选择女演员，偏爱那些气质自带疏离感，若即若离、捉摸不透的女性。在某种程度上说，王乙身上似乎就有这样的特质。或许因为曾经学过10年的舞蹈，她特别擅长通过肢体语言来表现角色的情感和形象，气质中带着一种清冷的柔美感。然而，如果仔细观察，就会发现她的眼神中除了温柔之外，还带着一种倔强和傲气，这种气质即便是在美女如云的影视圈，也是十分罕见的。

回顾自己在《繁花》中的经历，王乙认为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“享受当下”，不要有顾虑，当你准备好的时候，就去享受和角色在一起的时光。

“我是狮子座，我觉得在我的内心深处，其实是有不服输的一面的，凭什么他们可以我不可以？我觉得小江西可能也是狮子座，作为演员，很多时候需要在有限的篇幅里呈现一个真实的人，就算我并不同意她的行为和与世界连接的方式，我也要爱上她，因为她只有我了。哪怕她只是一个小透明，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小草包，在我心中都是最宝贵的。”

王乙是一个典型的体验派演员，在她的世界里，“真”这件事特别重要，表演要真，感受也要真。刚开始学习表演时，她其实对这门专业并没有什么深入的认知，认为一切都是假的，是演出来的。直到后来接触到迈斯纳体系，她才开始领悟，原来并没有什么真与假，演员塑造的，或许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真实发生的事。

而真正让她对演员这个身份有所思考的，是即将在今年上映，由鲁丹导演，万玛才旦监制的电影《冬旅人》。当时在拍完这部戏的2年后，她突然被告知要回去补拍。对于女演员来说，2年的时间不算短，她原本很担心自己的状态与心态能否重新回归当年的角色，但当她经过15天的断食，穿上曾经的戏服，踏上熟悉的雪路的那一刻，她突然发现一切都回来了。

“当我将一切清零的时候，才发现自己对演员这个职业有了更深刻的理解。”